清明刚过一天，友人约我赴扬中尝鲜，据说有刀鱼和河豚相诱。心中便蠢蠢欲行。

人说清明是一个界限，之前之后诸多不同。比如茶叶，明前和雨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。比如竹笋，过了清明就再也不能吃了。再比如就是这个刀鱼，这可能是一个极端的例子，因为它过了清明便骨硬如针，似乎难以下咽了。

仅仅过了一天就真有那么大区别吗？

“肩耸乍惊雪，腮红新出水。滗从姜桂椒，未熟香浮鼻。”这是宋朝诗人刮宰赞刀鱼的名诗。据说，三国时期曹操品尝刀鱼后赐名“望鱼”，足见长江刀鱼乃鱼中极品，口味不言而喻。当然这都是指代明前江刀。

以前听父辈说，清明节前，刀鱼上市时节，在苏州和沿江一带为一大盛事，士人商人、贩夫走卒，都要买上几尾尝尝鲜的，要是口袋无钱，哪怕当衣借债也是要吃的。

童年时，好象是吃过几次刀鱼的，就是那种体形纤细，又嫩又鲜，充满美感的江中时鲜。现在想来，这么珍贵的尤物是吃不得的，那个鲜味，飘荡在空气和酒香里久久不散，仿如仙女下凡，让你中了邪似的魂不守舍。

在我的记忆中，父亲酷爱吃刀鱼，身为教书先生，两袖清风，但那年月吃上几尾刀鱼是不算奢侈的。每年菜花黄的季节，父亲总会砌上一壶黄酒，炖上几条刀鱼，一盘明前螺丝，外加马兰头和腌笃鲜，那种有滋有味，也就是读书人才会细细品味。

我不知父亲为何痴迷刀鱼，想来是因为刀鱼从脊梁到尾骨都是挺直的。

前人云：“清明节前，刀鱼细骨软如棉；清明节后，刀鱼细骨硬如针。”这句话的本意是刀鱼的食用要在明前，反之就失去其绝美的滋味。然而我却从中领悟到另一种人生境界：中国知识分子软如棉的的外在表象和硬如针的内心世界。心高气傲，刚正不阿，在原则面前绝不低头。这是不分时间、不分地域的。这或许能够解读父亲的偏好。

刀鱼端上桌时已是华灯初放。是葱花清蒸，银色的鱼、黄色的笋、红色的火腿、绿色的葱，在灯光映射下令人食指大动。

作为昔日“长江三鲜”，鲥鱼、刀鱼、河豚。如今鲥鱼早已在长江难觅其身影；河豚味虽美但有毒，食之有后顾之忧，有“拼死吃河豚”一说（我觉着，河豚味虽鲜美，比起刀鱼还是差了一个档次，以至于大可不必拼死而食之）；唯有刀鱼虽稀少但能见又无毒，可以为之一尝。

其实，刚过清明的刀鱼，依然是“扬子江头雪作涛，纤鳞泼泼形如刀”，肉质细嫩鲜美，鱼刺松软，仍可算是取之食用最佳之时。只是因为太鲜美，食之太多，短短几十年间，长江的刀鱼已经稀少，因而变得非常的金贵了。据说，今年沿江一带每500克的价格在1500元以上，苏州甚至爆出了3000元的天价。可见此物已非寻常中人所能品尝。

人类对大自然的摧残已经触及其生存，食物链的断层只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一次警告，要想回到过往的岁月，保护生态刻不容缓。

至于刀鱼，尤似仙女般的体态，看来除了尝其原味，其它的做法，就显得太过暴殄天物了。